【叶黄】Bird Set Free

*修改版,字数1w5,加长车厢点proceed

*饥饿游戏paro,强强

嗯,算是写了龙吧....。




/那天回想起小时候,好像是最痛苦最没有希望的时代,又好像是所有痛苦都还没有到来的时代。/

 

 

 

01

 

黄少天第一次做这个梦。

梦里他只身一人,站在一望无际的柏油路上。是夜,乌墨被打翻,天空和末路汇交于句点,被漫天烁星映衬得忽明忽暗。

他顺着北斗七星的尾巴向前走,分不清东南与西北。

只有刺骨的寒风咆哮不止,如同长了一双冷冽的眼睛,毫不怜悯地打在他的脸上,钻入他的衣领,衣物单薄,他不禁拢紧臂膀。

他在梦里一往无前地走,直到大腿灌了铅,也无法停住脚步。

天边陡然炸开猩红色的云烟,耳边传来龙的嘶鸣,他抬眸望去,一头巨龙在路的尽头盘旋,将浓厚的云层搅得四分五裂——它应是淋着血水踏入凡尘,而逆着霞光却只能看到漆黑的轮廓。

眼睛时常给人带来假象。明明隔得如此之远,声音却像是在咫尺之间。耳膜震痛,他捂住双耳。

他听到身后的路面凹陷直至轰然坍塌,他想回头看,可他不能。

他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步一步靠近,它的样貌才逐渐清晰——西方的巨龙,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王权,同时也是恶魔的象征;黑龙挟罡风而下,砸在地面带起尘土飞扬,它仰头冲着天空嘶吼,像在宣泄,又像在示威,它喷出的炙热火焰,与末日余晖交相辉映。

他透过掀起的尘埃看到有人站在黑龙面前,背对着他。

似是觉察到了不速之客的接近,那人转过头——

 

 

 

“醒了?”

黄少天睁开眼,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高耸入云的红杉,紧接着有巨鸟从灰暗的云层划过,扇动翅膀的巨大声响隔着千里通过空气传入他的鼓膜,嗡嗡作响。

他愣了一会儿,手捻了捻身侧的一撮泥土,有些潮湿。他支起上半身,眼睛四处扫视的时候才看到前面有个人靠在树干上,一条腿半曲着,有些戏谑地看着他,好像在特意等他转醒。

“嗯。”黄少天回答着,想撑着地站起来却意外牵动了小腿上的伤口,嘶了声跌坐回去。

一个椭球形的小瓶滚到他手边。

“是药。”那人解释道,“治食尸鬼咬伤的。”

“你怎么知道——”黄少天说了一半便止住了。他看到那人眼里的促狭,问这种白痴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黄少天拧开瓶盖,往手心倒了点里面暗棕色的液体,捋起半截裤腿抹上去,液体渗进血肉里他倒吸了口气,咬住下唇才没有叫出来。

“是不是你的匕首。”用的是疑问句式,语气却是肯定。

黄少天抬眸看了一眼,愣了愣,伸手接过放到腿边,把瓶盖拧回去,“为什么救我?”

“包扎一下。”那人没理会他的问题,踱步至他跟前,递来一卷绷带,黄少天盯了他一会还是接过来,哑着嗓子道了声谢。他留意到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指甲缝里也未盛有丁点尘灰。

 

 

 

“我叫黄少天,少年的少,天空的天。”

“叶修,叶子的叶,修长的修。”

 

 

 

02

 

什么是人间炼狱。

间歇的阳光烘在身上也带不了一分暖意,是彻骨的寒冷。黄少天甚至觉得这地方本该是寸草不生,遍地被血浸染的焦土,同各种异兽的残骸搅合在一起,空气中都弥漫着尸腐的恶臭。

叶修不知从哪里缴了辆越野车,冲黄少天按响了喇叭。

连续几日他们都混在一起,心照不宣地搭伙结盟——更确切地诠释应该可以称作为搭档。日历上续写着逃亡之路,他们踩过的每一寸土都流过鲜血,在树下躲避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也会有血从上方滴到脸上,带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叶修的身手很好,黄少天觉得他什么都会,且他的背包像是个百宝箱,除了必备的药物和治疗用品,还储存了一些干粮,和黄少天分着吃,黄少天倒是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进去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他年纪比叶修小三岁,个子比他矮两厘米,叶修常用身高挤兑他,而他便反唇相讥说叶修是个老古董。叶修一直穿半高领的衣服,在烈日暴晒下亦是如此,更加坐实了这个称呼。

他拉开车门跳上座,扭头往旁边的阴暗处叩响板机,未消音的枪声在林中爆裂,枪口仍冒着硝烟,烟雾所指之处一具丧尸的躯体瘫在那里,脑壳暴露在光束下,它甚至来不及做死前的遗嘱。

“走!”黄少天喊了声,车门砰地关上,车身都随之震了一下。叶修一踩油门将跟在后面逐渐涌上的丧尸群甩在后头。

那些病毒体本能地随着声音的源头锲而不舍地跟了他们一路,叶修猛地将油门踩到底,黄少天身子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转头骂道:“我靠,你能不能打个招呼再加速?”

“来不及。”叶修抽空瞥了他一眼,“安全带系好。”

“现在系有个鸟用!”说归说,还是老老实实扣上了安全带,拉开储物箱,里面躺着把机关枪和不少弹夹,黄少天啧了声,对这从天而降的礼包还算满意。

 

 

 

逸尘断鞅般驶出森林,车轮卷着泥草翻滚在广袤的平原上,打开车窗,可能是心理因素作祟,空气中的血腥味都微乎其微。天空湛蓝无比,可黄少天知道这都是逼真的幻象——那是带电的磁场,他们被困在这里插翅难逃。另外,那上面装有无数无死角的摄像头,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都如一面白纸铺张在桌上,暴露无遗。

“其他人呢?”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叶修如是回答。他不知道黄少天指的具体是谁,不过也无大差别。大半的人类沦落此地,被迫拴在一起,串成一根线上的蚂蚱被扔在这里,与外界隔离;更准确地说,是上层建筑与这里隔离,惶恐且避之不及地拉起防线,有钱有势的抱作一团取暖,坐在液晶屏前观看这场生存游戏。

这是场大屠杀。

所有物种糅杂在一起,那些人很喜欢看这些,新奇而又引人血脉偾张。他们向电场外泄露毒气,克制且不张扬,弱者毫无疑问地成为了首批白鼠,变异成一波丧尸,他们没有思考的能力,见到活物就扑上去啃咬,是嗜血成性的怪物。

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这是毋庸置疑的自然法则,如今却衍生成了弱肉强食的无尽杀戮。

黄少天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物,分秒必争地阖上眼小憩,耳边只有发动机滚轮的摩擦,四周陷入诡异的阒然,意识被浪潮吞没,渐渐沉入海底。

 

 

 

03

 

黄少天的右手虎口处盖有一个黑色的印章,上面写着五十九。前面已经过了五十八批人,一个月的时限一到,是死是活都会以一种特殊方法被运出来,再灌入一股新鲜的血液以保证游戏的持久性。

这着实是件奇怪的事。黄少天从没碰过枪支弹药,踏进这个战场他似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对这些枪械操作自如得心应手,丝毫没有初学者应有的生疏与怯懦。这么说来这里应是有魔力的,促使人在短期内学会新的能力来保命。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袭击突如其来,无法预知。

这里的食尸鬼已经进化到了令人乍舌的地步,几乎擦着黄少天的后脑勺从树上落下,张口就往他右肩咬去。

黄少天在异物落地的一瞬间立马斜过身子避开,向前猛冲了几步,回身的时候那怪物恰巧迎面袭来,他从腰系抽出短刀插进了它的胸膛,污血喷溅到他的脸上。

然而它还在挣扎,嘴巴开阖不停,舌头几乎要贴上黄少天的脸,黄少天能闻到它浑身上下的腐臭味,皱了眉想要呕吐。他把刀插得更深了一些,左手抓着刀柄右胳膊抬起,随着腰身扭动手肘直击它的头部,它的脑袋被打歪,刀拔出来尖端上的血渍是绿色的,墨绿色的液体从洞眼里汩汩流出,终于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身后又传来窸窣的声响,黄少天本能地压低身子,然而小腿突然被利齿穿透,低头看去,一只食尸鬼正伏在地上咬住他的腿,黄少天痛得一时间忘记尖叫,身体反应快过了大脑,刀尖自上而下刺入它的头骨,咬牙一剐到底,腿上的两排牙齿终于慢慢松开,黄少天骂了句操他妈的,另一条腿使力将它脑袋蹬开。

没等舒一口气,背后又传来了声音。食尸鬼虽然没有毒,但它们以食腐为生,像科莫多巨蜥,分泌出的唾液都带有无数的寄生虫和病毒细菌,而这一口完全咬进了肉里,近乎皮开肉绽。

“Damn it!”

黄少天登时有些站不住,惯用的匕首插在方才那只食尸鬼的头骨,身上唯一的一把枪子弹消耗殆尽,他有些绝望而不甘地想,他妈的遭什么罪了,居然一开场就死在食尸鬼手上。

他扭过头,正准备做枉然的反抗,这时一头冰原狼从一旁树丛中跃出,黄少天愣在那里当时真的想一了百了了。

靠!不带这么玩的啊!

意外的是,冰原狼在空中划过的抛物线,带倒了那只食尸鬼,食尸鬼被扑到地上正欲爬起,狼爪压住它的上半身,将它脖子咬断,整颗脑袋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它腐烂的爪子抠入干燥的土里,抓了两下,最终恢复平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想,等他反应过来,冰原狼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时腿上噬心般的疼痛没顶,他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04

 

车顶重物砸下的巨响使黄少天惊醒,他们仍在原野上疾驰,头顶的咚咚声一下又一下不停,黄少天望向叶修,叶修没看他,猛地刹住车,黄少天心领神会地拉开车门跳下去,站稳后直接往上空发了一枪。

站在车外他才看清落在车顶上的是什么——一只变异的秃鹫,它的喙尖而长,上面沾了很多血,且它通体没有羽毛遮盖,像是一团烂肉。

它听到枪响后愣了一下,直起光裸的脑袋张望,无焦距的瞳孔中反射出了黄少天的模样。一秒后它向他俯冲而来,黄少天后退一步避过,对着它开枪数次,次次命中,但就像打在了棉花上,它似乎没有痛感,仅晃了晃脑袋。

简直是打不死的小强。黄少天心中暗骂,虽然子弹不致死,但终究是拖慢了它的速度。他手摸到了右侧兜里的盐袋,准备赌一把。

叶修之前告诉他,盐会灼烧僵尸的肌肉组织,就如吸血鬼无法在阳光下生存,总有一些自然物质可以将它们折服。

它又冲了过来,黄少天在距它一米处向它抛出盐粒,晶细的颗粒撒到它身上。黄少天不能确定它是不是僵尸,然而它的反应证实了他的推断正确。它砸落地面开始剧烈鸣叫,身上的血肉肉眼可见地迅速消失,不多时,地上仅剩一斤白骨。

转身的时候黄少天从余光里瞥到了一抹纯白,他望过去,才发现之前救他的那头冰原狼不知何时跟在了车后,现在正卧着看戏,湖蓝的瞳孔在阳光照射下近乎琉璃般剔透。

 

 

 

未多停留,他快步上车,屁股刚贴上座位嘴巴就闲不住了,“我靠老叶你看到没,这居然是僵尸!太变态了吧这荒郊野岭的凭空落个僵尸下来,什么事啊!幸亏有你给我备了盐袋,还别说这僵尸还真的怕盐啊,那么一小撮就把它解决了,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啊?”

“生存法典上有记载,哥瞄了一眼。”

“生存法典?”黄少天歪了歪脑袋,“那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怎么说什么你都信?”

黄少天这才反应过来,反手劈在对方肩部,却没有用上五成的力气,“靠!你瞎掰唬我来的?亏得我那么信任你。”

“在这里,谁都别相信。”叶修扭头看了他一眼,“特别是我。”

“不过幸好啊,你也没那么相信我。”余光里见黄少天愣了一秒,叶修无所谓地笑了笑,“摸一摸你的右侧口袋。”

手插入口袋的一瞬间,黄少天脸色一下近乎惨白,而数秒后,他捏着口袋里的那枚定位纽扣,另一只手往叶修的衣领下一摸,按下车窗将两枚纽扣一同丢了出去,金属构件在光照下折射出一道光,半秒后没入半米深的杂草之中。

“Shit.”憋了半天,黄少天最终半掩着嘴,低低笑了起来。

真是没意思。

 

 

 

“对了,那冰原狼什么时候跟在我们后头的?”黄少天手肘搁在车框上,支着下巴看反光镜。

“你睡着的时候,一刻钟前吧。”

见那只狼一直紧随在后轮处,黄少天问,“你认识它?看样子,它好像不打算离开。”

“我不认识。”叶修老实回答,而黄少天却是将信将疑。

“那它跟着干嘛?”黄少天问。

“我怎么知道。”

“话说,”黄少天将手臂伸出窗外,手指指着天空,顾自道,“老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龙吗?火龙,会喷火的那种。”

叶修没回话,黄少天也不在意,接着说,“叶修,我想看真的龙,真的巨龙,最好能喷火,火喷到天上染红一片,然后火团子扣下来,烧毁一切,满目都是鲜红的,想想就刺激。”

“黄少天,没看出来你想灭世啊。”叶修睨他一眼,而黄少天只顾望着窗外,仍在喋喋不休,“最好把这天空给烧了,咱们就能逃出去了。”

黄少天半边身子都探了出去,对着天空笑得龇牙咧嘴,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脱羁之鸟。

叶修收回视线,眼神微黯,不再言语。

 

 

 

黄少天又嘀咕了一阵,靠回来往后座摸了瓶水,“你要喝吗?”

叶修摇摇头。

水流进干涸的喉咙,黄少天这时才惊觉自己居然两天没喝过一口水了,嘴唇干得有些起皮,一瓶水很快灌了进去。他抹去漏到脖子上的水渍,咂咂嘴,“还有多少油?”

“没多少了,前面有个补给站,那边应该可以加点汽油。”

不用叶修多作解释,黄少天也早已看到不远处隆起的一座建筑物,在平原上显得尤其突兀。

补给站对所有人类开放,周围罩了层隐形的结界来抵挡异类的侵袭,就这点上,还算比较人性。

而从侧面看去,叶修蹙起的眉头一直没有落下——时限过半,能活下来的人都有两把刷子,补给站屈指可数,能被他们撞见一个已实属万幸,可方圆几百里的人都共享这一个,除非是已结盟的,否则都是敌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个游戏最后培养出的,往往都是一群杀红眼的行尸走肉。

冲突是在所难免的,况且他们在不清楚敌方有什么武器装备的情况下贸然闯入,很可能掉进陷阱,更大的概率是丢去性命。

黄少天看叶修眉头紧锁的样子,原本的不安反而一扫而空。他知道叶修现在正在规划,从进入的位置开始,直至如何离开,他都会计划好。不然叶修不会选择开过去,毕竟他们还远远未到穷途末路的时候。

 

 

 

他本不该在这时逗他的,可大脑控制不住肢体,他倾身,柔软的食指指腹按在了眉心凸起处,他看到叶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与失措,瞳孔略微放大,于是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你是不是看我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情不自禁。”黄少天撤回手,叶修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很快拾起断片的思绪,顺便打压一下黄少天得意的劲头。

“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你哪里好看了?你也就长得比较清秀白净罢了,哪能称得上好看啊?”黄少天果然炸了,从脑海划过的任意一个字母都能被他逮着,堆起来炮轰,语速快得如同机枪扫射。

“呵。”

“你呵什么呵我说得不对吗?”

“快到了,机关枪你会用吗?”

“还没使过。”黄少天说着打开储物箱将枪拿出来,看了看弹巢,又端着往远处瞄了瞄,“手感还不错,光学瞄准具,后劲估计挺强的,我用着可能有点悬。”

“那你放着等会我来。”

 

 

 

下车后叶修走在前面,黄少天紧跟在后,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却皱了皱眉,心头的疑虑只增不减——之前的那片森林已经缩小成一个绿点,他们在那里至少停留了一周,而在这一周的时间里,他竟没有看到除去叶修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类。

这实在令人费解。

“少天?”

黄少天下意识地抬头,下一秒额上一凉,叶修一截白净的手腕从他眼前匆匆而过,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冰贴?”

“对。你刚才是不是困了,这个能醒神。”叶修不再多说,做了个手势让他跟上。

黄少天看着叶修的背影,快走几步与他并肩。结果两人几乎背靠背、鞋跟贴鞋跟地进去,做好了完全的作战准备,迎接他们的却是空无一人。

“机关算尽也没想到这个情况吧哈哈哈哈。”黄少天捂着肚子狂笑。

叶修瞅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催道,“快点,万一有人来呢。”

“那咱们占据了有利地形啊,不慌不慌。”黄少天拍拍他背,“你要换把手枪吗,我看你好像使不惯。”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惯?”叶修一怔。

“就感觉呗,上次你用的时候差点打滑了是不是?幸亏你反应快,不然就要被爆装备了。”

“你以为玩真人枪战游戏呢,还爆装备。”叶修失笑,黄少天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手枪,叶修握住枪柄,掂了两下,“这把的确不错。”

“我就猜你用这个顺手。”黄少天很得意,顺势又抓了把子弹装进口袋。

出了补给站才发现有一小波人正巧赶来,与冰原狼相对,摆出了迎战的架势,见黄少天两人先后从里面出来,同时狼后退两步转攻为守,情势一目了然。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他们做了个停战手势。黄少天没有经历过赛前训练,属于初出茅庐的菜鸟,自然不懂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而一旁的叶修不置可否地冲他们抬了抬下巴,两拨人擦肩而过。

拉开车门的前一秒,黄少天回过头,一缕紫发从视网膜上一晃而过。

 

 

 

05

 

车驶进另一片森林,连续几日冰原狼都跟着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几只落单的丧尸叼进树荫里。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氤氲且阴寒的湿气四处游走。

叶修找了几簇干草堆成小丘,外围压了一圈石块,摸出打火机点燃草垛,火苗蹿得挺高,没过多久周围就暖和起来。

他砍下几根树枝勉强支起一个烤架,串上几块肉搁在上头,很快就传出香味。

黄少天坐在一旁脱下被雨浸湿的外套,双手用力拧下一大把水,将衣服抖开晾到树枝上,上身只穿了件背心,裸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线条匀称,隐约还能看到背心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来的马甲线。

他接过叶修递来的一串肉,肉被烤得滋滋作响,上面附着一层油水,香气扑鼻。他举着闻了闻没立即张嘴吃,叶修会意道:“兔肉。”

黄少天这才“哦”了声,咬下一块肉,然而未等全部咽下去,枪声自身后乍响,群鸟四起,狼的呜嚎接踵而至。

 

 

 

寒意爬上脊骨,黄少天噌地站起身子,却一时间迈不开步子。叶修先一步往声源处快步走去,黄少天反应了几秒才跟上,像是在等肌肉组织解冻,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黄少天皱紧眉不由加快脚步,他先看到叶修的背影,而后进入视野的是冰原狼的尸体,以及不远处一具倒在血泊中的躯体。

叶修的手垂在身侧,枪口的硝烟仍未散尽。

那人脸朝下,一头跋扈的紫发散落在肩头,鲜血从他的头部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渗入周围的土壤。

“是前几天在补给站遇到的那伙人其中之一。”叶修说着,站在那里一动未动,鞋底像是与土黏合在了一起。

黄少天应了一声,表情有些僵硬。走到狼的跟前蹲下,他还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观察它。他摸了摸它的毛发,摸到眼睛上方的时候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涌上大脑又凝固成块,脑子一片空白,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跌坐地上,喃喃着,“不可能,没有这么巧的,不可能……”

“怎么了?”叶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半蹲到他身边,手扣住他的肩头,“黄少天你在说什么?”

而黄少天充耳不闻,捂住耳朵头痛欲裂,记忆如洪水猛兽溢满大脑。

他仍记得小时候的事——他常背着父母跑进后树林玩耍,七岁那年,他在林间意外救下一只小狼。它落入了猎人设下的罗网,挣扎未果,喉咙里发出间断的呜咽。黄少天循着声音过去——那是只罕见的雪狼,眼睛呈蓝色,眼部上方有一条狭长的疤痕,周身只有耳尖是灰色,其余都似被雪覆盖。未做多想,他解开了它的束缚,狼冲他嚎了一声,凑过去tian他的脸颊,痒得他咯咯直笑。

这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他给它取名为白灵,与他形影不离。

直到黄少天搬离那片区域。

 

 

 

它不止救了他一命。而他呢,除了少时将它从绳索中解救出来,他还什么都没能为它做。

它找到了他,可他始终没能认出它。

直到现在。

他想吼,想放肆呐喊,他还想哭。而他跪坐在地上,眼眶泛酸,嘴巴微张喉咙里却发不出丁点声音。

这时自他的后背传来暖意,他知道叶修抱着他试图安慰他,他也想告诉叶修,他没事,然而他说不出口。

叶修不知道黄少天情绪失控的缘由,却在听到尖叫的那一霎那心脏猛地紧缩,他跪在一侧,将他身子扳过来,再次从正面抱住他,双臂箍住他的肩,黄少天整个人都被圈进他的怀里,没有丝毫的力气挣脱,可他有一瞬间感觉即便有力气推开,他也不想这么做。

叶修的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在,黄少天,我在。”

叶修的衣服上什么味道都有,有血,有雨,还有烟,混杂在一起实在谈不上好闻,可黄少天鼻尖顶在他的肩上,却感到十足的心安。

过了很久,黄少天才开口说话,嗓子完全哑了,他本人都有些唾弃,“叶修,你当初究竟……为什么救我?”

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黄少天不是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但都以无果告终。

黄少天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不同的时间,同样的结果。

他已经缓和了不少,眨眨眼睛,轻轻推了推叶修的手臂,这时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他的耳鬓。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刹,然后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化在他的耳畔,仿佛初雪消融。

 

 

 

06

 

叶修靠在树干上睡着了,黄少天坐在他前面两米处,手上拿着一条树枝,时不时伸进火苗带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焰将他的黑瞳映得或明或暗,他扭头看向叶修,完全睡熟了,打着轻鼾。黄少天盯着这张脸,突然想笑而他也的确勾起了嘴角,他心想,叶修平日里挺招人嫌的,睡颜看上去倒温和许多。而后他又想了想,叶修在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仍是未解之谜。

指尖抚过耳鬓,那里仿佛还留有叶修唇上的温度。

叶修总是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于黄少天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因为他做任何事看上去都是漫不经心,但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叶修对于他而言是谜,那么他呢,他对于叶修,又是什么。

再者,这个吻里承载的感情,是他所认为的,那一个吗。

他觉得一旦他能解开这个谜团,他心中最大的疑虑也会迎刃而解,可每一次,就在黄少天觉得自己很靠近那个所谓的真相时,却发现他所触到的,不过是皮毛而已。因为叶修从来不会主动谈起自己的事,不论是未来的打算,亦或是过去的经历,都被他稳稳地压在心底。

但黄少天不知道的是,但凡他开口问了,叶修是愿意告诉他的。

两厢无言,终究白纸一面。

 

 

 

炎炎夏日,夜晚总比白日短,阳光还没射进叶片的间隙时,叶修已经醒了,黄少天正歪着头打盹,一个不防被他踢了脚屁股,立时从地上跳起,瞪着双眸扬言,但凡出去了就要他好看。

叶修乐了,偏过头说,“行啊,只要能出去。”

“真的真的?”看上去像是随口敷衍,然而黄少天跟在他身后,眼睛却隐隐发亮,“我一直想着跟你打一架,如果能赢了你我想我会开心得睡不着。”

“打赢我了也没用,又没人认识我。”叶修笑笑,揉了揉他头发,“你昨天不是也睡不着,老盯着我看干嘛呢,哥魅力这么大?”

黄少天懵了,回过神的时候竟先反驳他后一句,“去你妹的!你要不要那么自恋啊!”

 

 

 

黄少天有点摸不清上层的套路——他们在这里呆了好些时日,食尸鬼僵尸没碰着,连分布广泛、基数较大的丧尸,也一个影子都没见到。

这与他们原先所在的森林完全不同,简直是两个极端。

“前面有人。”黄少天正四处张望,叶修走在他前面,像是一个侦查一个断后。

黄少天哦了声,伸手将他肩上的露水抹去,他感受到叶修身子僵了一瞬,下一秒又恢复原样,对他招招手。

黄少天跨一步站到他身侧。

“只有一个人。”叶修说。

黄少天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人猫着腰不知道在做什么,跟流氓似的。

“一个人怕个鬼啊!”

“万一人家有帮手呢,有援兵呢。”叶修伸直手臂拦住他,看黄少天蠢蠢欲动的模样,八成是想把孤立兵纳入麾下,毕竟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再等一会儿看看。”

“他在干嘛呢?”黄少天压低嗓子问,草丛刚好挡住了那人的行径,黄少天微微踮起脚尖,好奇得紧。

“估计在埋地雷吧。”

“我靠?!”黄少天听到叶修的话,睁大眼睛看他,“还带这样的?”

“为了保命用些伎俩算什么。”叶修轻笑。

黄少天努努嘴,懑懑不语,过了一会儿猛然又想起了什么,拽住叶修手腕的同时愣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叶修难得语塞,抽出手没说话。

黄少天暗暗给叶修又记下一笔,转而问,“万一人家真有帮手,人多怎么办?”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叶修沉声道。

黄少天凑近了洗耳恭听。

“逃呗。”

“……”呼出一串粗气,黄少天果断弃叶修于不顾,扯开嗓子嚷嚷,“举起手来,我们看到你了!”

对方听到了声音,动作反而放开了,回道:“你们别过来,否则跟你们同归于尽!”

“行行行我们不过来,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结盟的打算呀?”枪柄在黄少天食指上转了一圈,“别想着自杀呀,万一你自己不小心踩到了怎么办?”

“我自己埋的地雷我自己心里有数!”

黄少天没回答,双手抱臂等着,果然过了没几秒钟那人站直了身体看过来,头发有点乱,脸上灰扑扑的,身材也算不上魁梧高大,但黄少天莫名觉得挺亲切。

 

 

 

“有了这人咱们是不是可以轻松很多了?”黄少天和叶修走在前面咬耳朵,后面的人忍不住插进一句,“方锐,锐利的锐。”

“哦哦方锐。”想来悄悄话早被人听全,也就不再顾忌,“过两天得再去一回补给站。”

黄少天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他,“你知道为什么这片森林里那种怪物那么少吗?”

方锐用见了鬼的表情审视了他半天,才说,“还有别的森林?”

这下换成黄少天摸不着头脑了,他看向叶修,却没能从他的侧脸上读出什么讯息。

“我和叶修都是从另一片森林过来的,那里好多丧尸,到了这里就没见几个。”黄少天把所知道的信息全盘托出,方锐咂摸片刻,沉声道,“据我所知,是有人把这一片区域的丧尸引走了,至于引去哪儿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黄少天还想再问,叶修没给他机会,手臂横过来压住他的肩,“趴下!”

与此同时枪声四作,黄少天暗叫不好,怕是进了埋伏圈。

这时从他后方突然飞出一个手榴弹,不偏不倚扔进了前面的树丛里。

叶修称赞道,“可以啊,居然还有手榴弹!”

尖叫声一波过去,叶修撑起身子抖落衣服上的尘土,蹑手蹑脚地躲到一棵树后。

黄少天就趴在地上,看叶修藏进死角,举起手枪对着没藏好的脑袋一枪一个,不知是该夸奖他的技术还是该夸奖他的位置找得精妙。然而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自己是敌方,绝对会恨透了这种做法,连人都没看到就挂了,死不瞑目啊。

黄少天想着,把脸埋进了土里。

 

 

 

07

 

距离时限仅剩四天。

如今到了守卫而非主动出击的时刻,不知是人死得差不多了,还是各自寻了安全的庇护躲了起来,连续几日的奔波他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这本该庆幸,然而黄少天看着地上斑驳的血迹,指尖一抹——

尚未干透的新鲜血液。显然这里附近方才发生过打斗,并且,有人重伤或死亡。如果是重伤,则应该在附近逗留;如果是死亡……那么应该是杀手把他们的尸体拖去暗处,而后继续掩藏身形守株待兔。

这时,天空中投影出游戏幸存者的幻象,黄少天仰着头数了数,包括他们三人在内,总共仅存九人。

两百余号人,如今只剩下二十分之一还不到。

“你鼻子上沾灰了。”

未等黄少天有所反应,叶修的手已经伸过来,指肚擦过他的鼻尖。

黄少天觉得自己脸有点发烫,幸好天色渐暗,逃过了一劫。

方锐在后面干咳了一声,“喂喂喂,注意点,公共场合,两位男士干什么呢这是,当我空气吗?”

“我们干嘛了?”叶修不以为意地笑,“你要不乐意,哥也帮你擦擦。”

“我去,你刚帮黄少天擦了灰现在想找地方擦干净吧!告诉你,门都没有!”方锐斜了他一眼,“不瞒你们说,这两天我都感觉自己是个十万伏特的电灯泡。”

“十万有点过了啊。”叶修正色道。

“八万?”

“嗯,差不多。”叶修点点头。

“喂喂喂你们俩一唱一和的什么意思,还有啊方锐我和叶修明明什么都没有,你别瞎传啊,小心我出去揍你。”黄少天冲他挥挥拳头,叶修又笑了,毫不客气地揭穿他,“你刚才明明脸红了。”

“你眼瞎了吗?”

“我也看见了。”方锐举手附和。

“靠!你们都眼瞎了!”黄少天走在两人前面开路,他脚步突然一顿,伸臂拦在叶修身前,“谁?”

一旁的灌木丛窸窣一阵后,露出两个乌黑的枪口。

“You all wanna die?”

黄少天冷笑一声,“装什么老外扯什么洋文。”

“这打招呼方式还挺别致。”叶修掰了掰黄少天的肩示意他让开,意料之外地,黄少天不仅未动毫厘,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影子完全裹住他。

眸色一动,眼睫颤了颤,叶修攥紧右手,眯起眼正想说些什么,陡然听见黄少天的笑声,“你们这枪,枪膛里没子弹吧?”

叶修一震,低头迅速扫了眼脚下的土壤,立刻了然——如果尚有子弹剩余,怎么会选择肉搏?

枪口肉眼可见地一晃,依旧端在那儿做垂死的挣扎。

黄少天勾了勾唇角,盯着那枪口看了一会,缓缓道:“翻了翻黄历说今日不宜杀生,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但是你们得告诉我,最近的补给站在哪儿。”

 

 

 

08

 

误闯入一片未知树林是倒数第三天的时候。

他们驱车前往最近的补给站,与之前的那座截然不同,黄少天在那儿看到了方锐的手榴弹和地雷,方锐被他阴森森地剜了一眼,而黄少天却没有责怪一句。

谁都不相信,就这一点,他深有感触。

但他实在猜不出仅凭方锐一人是如何做到单枪匹马进入且全身而退的,而他也不打算多问。

刚踏入大门,一道寒光擦着前襟袭来,黄少天侧身堪堪避过,抽出短刀抬臂挡住对方再次落下的刀刃,同时脚背绷直猛地踢向他的腰部,对方显然没料到黄少天在格挡的同时还能做出别的攻击,嘴角泄出一声闷哼,黄少天趁机将他的刀打开,刀尖自下颚插入,扎进头骨。

手往身上随意抹了两下,最初的那一刀没能完全躲过,手背被划了道血痕,不是很深,但是剌得挺长,不过他不太在意。

另一边叶修刚割断了一人的颈动脉,叶修反应再快也不免溅上一些血,那人仰面栽倒,一大滩鲜血从身下延伸出来,抽搐几下后彻底断了气。

方锐此时蹲在一旁拾取战利品,三人分工明确。他们动作很快,因为这波人身上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充其量不过一杆机关枪,而这也是他们早就入库的。

掳了充足的弹药,往油箱加满油又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返回的路上,方锐忽然喊了一声,把黄少天生生从梦中吓醒,“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是僵尸鸟来了吗我的盐袋呢!”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喘,说完之后他登时觉得有点缺氧,加上刚睡醒的后遗症,他迷迷瞪瞪摸了半天口袋,什么都没摸出来。

“什么僵尸鸟?”方锐拍了下副驾靠背,“你回头睁大眼看看清楚,那是不是龙?”

顺着方锐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黄少天的视线在接触到那庞然大物的瞬间陡然放大,“方锐你掐我一下胳膊,我没看错吧?”

巨龙振翅的声音遥遥传来,自远处的森林冒出滚滚浓烟。

“没!我刚才也看了半天,拧了好几下自己的肉,你看看我手臂都被自己掐红了!”

黄少天本想喊叶修,却在回头的那一刻噤声——虽然只有侧脸,但他分明看到叶修的眸子,俨然变成了酒红色。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做的那场梦。

叶修,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黄少天心想。

 

 

 

车停在森林和平原的交界处,三人下车往树林深处走。

黄少天在行进的间隙瞥了眼叶修,他的眸色已然恢复成原样。

走了大约十分钟,黄少天耳边突然传来冰原狼的长嚎,他整个人都震住了,紧接着发疯似的往前冲,嘴里喊着“白灵,白灵!”,风一股脑儿灌入他的口腔,他咳得眼角飙泪,手撑着膝盖仍在朝四周喊叫,没有方向。

回应他的,只有长嚎萦绕在他的耳畔,如同魂牵梦绕。他不禁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地拼命喊“不要叫了,不要叫了!”,又喊“白灵你在哪儿,我马上就去救你!”。

乱套了,全乱套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的指尖结上冰渣,他开始惶恐,拔腿往回跑,身形歪斜,步伐踉跄。他听到叶修的声音,叶修在叫他的名字,于是他跑得更快。

他看到叶修了——

他冲过去,却摸到一层冰冷的结界。

他大喊着,手重重捶打透明的结界,心如死灰。

希望的火种与他相隔一壁,他转瞬间掉入冰窖,寒冷的雪水几乎没过他的头顶,他的手慢慢滑下,结界上留下了雾气勾画出的手印,拉长延伸到了地面与土壤相连。

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每个细胞叫嚣着不甘,他咬紧牙关,即便低垂着头,也再次举起手,拍击这密不透风的结界。

结界蓦然消失。叶修抬头看了眼被树叶层层叠叠遮住的天空,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黄少天冷不防扑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他举在半空的手转而攥紧对方的衣服,那上面的味道如此熟悉。

——是叶修。

叶修将他整个人都扣进他的怀里,像要把他揉进骨髓。

“是嘲笑鸟,不要怕,是幻觉。”叶修在他耳边轻声说。

黄少天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与他的怀抱契合成一体。他张嘴咬住叶修的肩头,用了狠劲,犬齿几乎咬破布料陷进肉里,而叶修扣住他双肩的手只是紧了紧,一声不吭。

他闭着眼想,叶修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少天,少天。叶修一边在他耳边轻唤,像在努力唤醒他的神志,一双手臂穿过他的腋下环住他,黄少天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表面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男人,竟会有如此大的力量。此刻他推不开,也并不想推开,就像上次一样,可是这种感觉更加坚定,几乎溢满了他的脑海。

萦绕在耳边的狼嚎如潮水一般逐渐退去,他粗重的呼吸放缓,掌心贴着叶修的背,指甲在衣服上划出数条衣褶。

叶修。

叶修——

有眼泪自眼眶滑落,他咬着牙,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几乎是出于本能反应。

他有好多话想说,好多话想问,而他tian过干涩的嘴唇,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与血气的腥甜,化在舌尖的瞬间激发出了他所有的情绪。

千言万语滑到舌尖打成死结,他喉结滚动,问出的仍是那句,“你为什么救我?”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执拗些什么,一再纠结于这个问题。可能是追求真相,可能是渴求一份心安。

而这次回答他的,是叶修贴在他嘴唇上的吻。




09


AO3




10

 

最后一天晚上他们三人坐在一起,黄少天看着叶修和方锐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插话。

安然无恙再好不过,再者,翌日的太阳升起,他们便是自由之人,本应该喝酒撒欢。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自由也就意味着分离,他们来自不同区域,正常情况下游戏结束,他们应该归回原位,没有选择的余地。

叶修试图逗他笑,结果被他一记白眼逼了回去。

“黄少天你怎么了?”

“嗯……我没怎么。啊对了,出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之前怎么过之后也怎么过呗,等这里人都玩完了,总归还得进来。”方锐想得挺开,从他口气中听不出对这里的不满。

黄少天哦了声,低下头。他知道叶修正盯着他,视线灼烧着他,无所遁形。

“怎么不问我?”叶修挑眉问道。

“好了好了,明天咱们就散伙了,也不在乎这点温存的时间了,早点睡吧。”黄少天打着哈哈,摆摆手,挪动身子靠到树干上,扯下外套罩住上身。

叶修坐到他身侧。

黄少天闭着眼睛自嘲地想,自己居然不用睁眼就能辨别出叶修来,是该有多熟悉他身上的味道。

细想一下,好像连叶修射击的习惯动作,甚至是步伐节奏,他都能从众人中分辨出独属于叶修一个人的。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最好闭紧嘴巴。这对黄少天有些难度,因而他不得已咬紧了牙关,嘴里一阵腥甜。

他睁开眼偏头看去,方锐靠在另一棵树干上睡了,叶修将外套脱下,里面是件贴身的黑T恤,圆领。

黄少天是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叶修袒露出来的皮肤。

他看到叶修的脖子后有个黑色的印记,张开嘴刚想问,结果叶修效仿他也将外套盖到身上,有意无意地打断了他挂在嘴边的话,黄少天只得恹恹闭嘴,阖上眼继续装睡。

有根手指从衣服下面摸了过来,缠住了他的。

黄少天鼻尖一时间酸涩不已,闭紧了眼睛却止不住睫毛的煽动,好不容易拗开他的手指又被他整个手掌裹住,无法挣脱。

既然挣脱不了,就随他去吧,黄少天心想。

两个人肩碰着肩,像是南北磁石吸在一起,没人说话,通过掌心传来的,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临睡之际,他依稀听见叶修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的距离,而语调中的力道却分毫未减。

他说,“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来找你。”

“等我。”

 

 

 

11

 

黄少天第二次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条柏油路,还是那片天空,还是那头巨龙,不同的是,他走得更近了一些,那人孑立于龙前,裸露的后颈上有个黑色印记。

是龙爪。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接近,转过头——

 

你来了。

 

 

 

12

 

第二天黄少天睁开眼,手上仍残有叶修掌心的热度。

但是叶修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他扫视四周,周围的景物与外面大相径庭,雕梁画栋都不足以形容。来往的人衣冠楚楚又行色匆匆,黄少天暗忖,恐怕是下一批的人即将被灌输进去。

他侧躺在红皮沙发上,沙发的另一端,一个身着蓝色丝绸礼裙的女人正端起茶杯,察觉到了黄少天略带不善的视线,她将茶杯放下。

“这是哪儿?”

“如你所见。”她回答,声音尖锐刺耳,一如她的脸部消瘦到畸形。

“我的同伴呢?”黄少天有些不耐烦了,想要支起身体却发现自己虚弱无力,整个人软成一滩烂泥,“你们对我做了什么?!”音调不由拔高了几分。

“注射了一点东西,不会对你有害,就是一开始不太习惯而已,但你总会习惯的,相信我。”她再次端起茶杯,轻轻对着杯口吹气,蒸气被吹散一些,她抿了一口才继续说,“你的伙伴我不知道,我找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

“你会成为我们的决胜武器。”她的手指凭空划出一面虚拟屏幕,上面正循环播放着黄少天在这一个月内的战斗场面,其中无可避免地闪过部分方锐的镜头,可匪夷所思的是,所有的画面中都没有叶修的存在。

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不存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我们不会让你死,你会被不断投放进去。”她说,“你是我们的妖刀。”

黄少天瞪着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冷水扑灭。

 

如果叶修最初没有救他

如果没有和叶修一同亡命天涯

如果冰原狼没有死

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爱上叶修

 

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扭过头,视线透过水晶锻造的绮窗投向天空——

天真蓝啊。

而他,却被拖进了黑暗里。

 

 

 

13

 

筑起的结界被烈火焚尽,衣着雍容的男女尖叫连连四处逃窜。灼热触及之处被烧成灰烬,立于大厅的纯金雕塑摇摇欲坠。

因烈火而腾起的滚滚烟雾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火焰为他周身镶上金边,在他身后,龙爪着地,龙首朝天喷出火红烈焰,炸亮了头顶似被蒙上雾霭的苍穹,霎时火星四溅,点缀了余烬。

真龙浴火重生。

 

来者的声音云淡风轻,却给人带来了无形的压迫。他的瞳孔倒映着眼前的火海,扫视着惶恐不已的人群,睥睨众生。

 

他问:“他在哪里。”

 

 

我来找他。




/FIN.




1.引言出自《闪灵》 ——史蒂芬▪金

2.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 ——《哈姆雷特》 莎士比亚



这篇文会收录进合志《二度》,所以重新翻出来修一下,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2k字。

依然投喂 @骑鲸闲客 

 @不行于世 ,抱紧,开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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