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柒

多读多写,少评价

【叶黄】当局者清-下(The End)

鬼神叶x学生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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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黑胖子事件就此没了后文,黄少天极度怀疑叶修又从中做了手脚,黑胖子一伙人不仅什么都记不清了,看到黄少天就像老鼠看到猫,假如避之不及,就立正稍息就差敬礼,惊得他连退三步。

连续几日的阴雨过后,太阳终于赏脸,从棉白的云间露出一角。紧张的生活仍是进行时,二模只是一个中转站,六月才是最终的博弈,没有人敢就此懈怠,白白浪费寒窗苦读的三年光阴。

即便考得再好,也不会从父母那儿得来推心置腹的夸奖。黄少天对此早就见怪不怪,因而没有抱太大期望。期望值越低,一旦背离预想,相对应的失望也就越小,这是他积年累月得来的经验。不过这次让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妈妈主动给他发了一个红包,虽然只字未说,一个褒扬也没有,但足够让黄少天震惊了。

于是周末清晨,黄少天给自己烘了个三明治,并给叶修煎了个荷包蛋。叶修又回到了最初使筷子的生涩,迟迟落不下筷,问黄少天是吃错药了,还是有所意图。黄少天白眼翻上天花板,说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不吃拉倒。说着,手就伸了过去,刚碰上餐盘边缘就被叶修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没说不吃啊,反正毒不死我。”叶修推开他的手,连人带碟往旁边挪了挪。反倒是黄少天怔住了,叶修的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不似原先那般冰冷了,带了些热度,温温的,就像酷暑暴晒下的溪流那般。

他们互不干扰地同住了小半个月,叶修果真如他所说,不做早饭就是不做早饭,因为真的起不来;晚饭肯定做,但至于做什么,十有八九跟着菜谱学。菜谱是从魏琛那儿搞来的。魏琛是早些年叶修结识的好友,长得跟混混似的,性格却十分接地气,不像普通混混那样暴戾。可混混就是混混,叶父自然不能容忍自己的鬼神儿子和一只混混老鬼厮混,甚至怀疑叶修抽烟是不是从魏琛那里学来的,说到后面又开始拿他和叶秋做比较,看看人家叶秋,品行端正;再看看你,好的不学尽学些不好的。魏琛如果知道自己的肩上无形的锅垒了七八层,大概要和叶修拼命。

找到魏琛只是前阵子的事,那时一人一鬼刚住在一起没多久。魏琛由于独行惯了,给自己整口饭吃不在话下,还有闲情逸致捣鼓出一份菜谱,自封“鬼界一绝”,叶修对他嗤之以鼻,冷嘲热讽后又腆着脸问,这菜谱给哥复印一份成不?

成你个二锅头,一手菜谱一手交钱。魏琛不做亏本买卖,叶修知道,也不跟他多争,换个角度激他,我怎么知道你这菜谱里的菜合不合口味?魏琛一只老辣的江湖鬼,即刻觉得不对头,你一个就知道吃泡面抽烟的,还在乎什么口味?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老夫不伺候!

“没,不是我吃。”叶修摸着纸面的一角,望眼欲穿,“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小鬼,要高考了营养得足一点,不然撑不住。”话是原封不动从黄少天嘴里复制黏贴过来的。叶修自己没觉得哪里不妥,魏琛吓得眼珠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老叶你和人类住一块儿?你魔怔了吧?不对,那人疯了吧?”

“他不是普通人类。”叶修拍开够到他额头的鸡爪子,解释道,“他能看到鬼,老魏这种情况你见过吗?我都是头一回见。”魏琛一开始偏不信,但又觉得叶修没必要跟他开这种玩笑,为了骗他一本菜谱?除非叶修吃饱了撑着。叶修将黄少天的事草草交代完,目光仍没离开桌上那本薄薄的菜谱,生根了似的,魏琛稍稍移开一些,那眼珠又追了过去。

到底是多年好友,虽嘴上不饶人,但各自退一步,一笔交易便口头盖了章:我给你一半的菜谱,你得让我见见黄少天这何方神圣。

于是叶修欣欣然拿着一半的菜谱,当晚就给黄少天全方面展示了什么叫做菜谱在手,不会做的还是不会做。黄少天不是不会做菜,只是实在没时间折腾这些,才叫叫外卖吃吃泡面,看似很好打发,但不代表他能吞下黑暗料理。

索性黄少天并不上补课班,本来周五晚上完成作业的任务往后一推,笔桌上一搁,冲进厨房把叶修拎了出去,“兄弟,我还想活,您行行好,饶了我吧!”叶修不以为意,穿过墙,手撑在桌面上懒懒散散开口拜师,“要不你教我?”

叶修平时嘴欠是真,学习起来一板一眼也是真。黄少天看着桌上一碗色香俱全的糖醋小排,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你都有菜谱了有一学一不会吗?”黄少天嚼着排骨肉,口齿不清地说,“我看上面量都有标,写得还挺细,虽然我自己平时做菜都是不管这些实的量,多少毫升多少分量什么的,哪有那么严格的,尝味最重要,像我就比较喜欢吃甜的咸的,糖和盐自然就加得多一些。不过我还真认识一个奇葩,什么都得定量。”

“文科班的张新杰,简直是个神话人物,睡觉运动什么的都得定时定点执行……算了跟你说也白搭,你反正也不认识。”舀了碗番茄蛋汤,黄少天喝了两口继续感慨,“讲真,活着快活一些,那么严格我想想都累,让我坚持一两天可以,坚持一周我大概要疯。”

“每个人活得方式不一样,他觉得那样活得自在,否则哪能坚持那么多年呢。”叶修不怎么爱吃蔬菜,将碗里绿油油的玩意悉数夹进黄少天碗里,“我知道他,橱窗里不是有他吗?”

“哪个橱——啊哈哈哈哈哈我靠,你说大厅的宣传橱窗吗,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他年前参加了一个科技比赛,代表学校获了奖,到现在还裱在上面啊我都没注意。讲句实在的,他真的不适合读文,理科更适合他……哎不,算了算了,他万一读理科我可能前三不保了,谢天谢地文科班收了这妖孽。”

叶修撑着下巴一口一口灌汤,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我如果读理科,你也玩完。着实把黄少天笑得前仰后翻,险些掐着他脖子要精神损失费,“你字都不会写,怎么做计算题?难不成心算?”结果叶修没立即回答他,只是嘴角的笑意更甚,带着点毋庸置疑的感觉。黄少天心里骂了句脏话。

其实叶修说什么,黄少天第一时间下意识就想反驳过去,但事实上叶修一般说的都是实话,而且往往与黄少天心里想的那个,最不合常理的相符。见叶修把填空题最后一题心算出来,歪歪扭扭地写上一个数字,得,还就是正确答案。黄少天觉得自己被锻炼出了一个钻石心脏,脸皮也厚了一层,他故作严肃地背着手,老教授似的,和蔼的笑容看得叶修心里发毛,“哟,小同志不错嘛,有潜力,解题过程跟我说一下呗?”还特意用了叶修一贯的语气,惹得叶修更加捉摸不透这个人类小鬼的脑袋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第二天,叶修才知道了黄少天的真正意图。当一张填满的数学卷“啪”地拍在电脑桌上时,叶修有一瞬间想溜。顶着下线遁的无耻骂名,叶修倒是完全无所谓,完全不如面前这张白花花的试卷更令人头疼。他花了不到一小时在脑内做完了整张试卷,然后用铅笔在纸上进行批改,并把答案写在旁边。
走进书房时黄少天操纵着夜雨声烦杀嗨了,戴着头戴式耳机连声喊砍砍砍杀杀杀,叶修远远看到屏幕上一团又一团的文字泡,几乎占据了整个小小的液晶屏,把黄少天的脸都印得惨白,顿觉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跟黄少天一块组队,得先找准时机先把他突突了才行。

“喏。”叶修将试卷按到桌上。黄少天没空搭理他,叶修也不介意,站在一旁看他操作,时不时点点头、扬扬眉,赞一句漂亮。黄少天不说话,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当然漂亮了,我可是大神级别的好吗!”黄少天刷完副本摘下耳机,反射弧极长地应了叶修的赞赏,“居然那么快做完了,我去看看错哪儿了。”

“我做的也不一定对。”叶修拉住他,“你荣耀玩了多久了?”

“没事儿我信你,做得不对也没事。”黄少天闻言一愣,随后脱口而出,“玩了三年,就搬过来那年接触到这个游戏,当时荣耀好像才上市,但一下就火了,我本来就挺喜欢玩游戏,买了账号卡玩到现在。唔,不过我自制力还算行,就双休日玩一玩放松一下,不然老一个人呆家里刷题也太无聊了。”

“那有时间咱们pk一下?”叶修提议,“我看你操作不错。”黄少天当然乐意有人主动陪他打竞技场,可家里只有一台电脑,再入一台也不实际。黄少天其实有个小金库,每月头他妈妈给他转的零花钱并不少,除去吃饭请客,还会余下不少闲钱,攒了近一万,打算毕业后买一套好的装备。现在他是有心而无力,所以干脆一声不吭。

反倒叶修先开口道:“明天我去买个笔记本,你等着。”

黄少天便等呀等,等来了用叶秋的钱买来的笔记本。叶修看了看皮夹夹层,暗道,一时半会是回不了家了,原来挨批现在可能得挨揍。

桌子理清,黄少天呆书房,叶修呆主卧,两人隔着一道墙各自操纵角色进入竞技场,叶修颇有先见之明地取了耳机,耳洞里塞了两团棉花,勉勉强强挡住了隔壁的噪音攻击。厮杀仅几分钟,叶修敲键盘的手终于停下,看着屏幕上君莫笑24%的血和躺在一边的夜雨声烦,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隔壁半天没有动静,叶修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欺负小朋友,做过头了;但转念一想,黄少天的年龄对于他而言堪比小毛孩,然而在荣耀上的造诣可并不是小毛孩,能刷掉他那么多血的人实在少见。或许是因为他很久没有碰到这种档次的对手了,竟让他有些热血沸腾,连一根烟抽完了都没发觉。

想了想,叶修把烟丢进烟灰缸,给夜雨声烦发去一条消息:等你再玩个几年,会赶上哥的。

正在考虑要不要补上“加油,小同志”,黄少天气势汹汹地从隔壁杀了过来,叶修的耳塞还没来得及摘,有效地滤了一层魔音。

“不就剩24%血吗!看我下次打爆你!让你一滴血都不剩下!”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叶修转头问一旁的魏琛。他们俩窝在网吧不漏光的角落,乌漆麻黑,只有屏幕上闪闪烁烁。魏琛不可置否,把叶修的鼠标抢过去,将录像后退十几秒,眼睛一亮,“就这里,他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一招幻影无形剑直接带走对手半管血,而且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十三次连击!”他又打算把时间轴拉回去再看一遍,被叶修止住了,不冷不热地回道,“你再年轻个几百年,也能打出这样的效果。”

算起来,魏琛这个鬼神比叶修年纪还要大上不少。冥界并没有年龄这个概念,因为大家都是“老不死的”;但辈分是存在的。论辈分,叶修得叫魏琛大哥,但让叶修的嘴里吐出这个词,别说叶修本人的想法如何,魏琛第一个不答应,并且想想就觉得像在做噩梦。

听了叶修的话,魏琛难得没有冲他一句,反而叹了口气,说是啊,老夫如果再年轻一点,比你现在还年轻一点,就好了啊,可惜岁月不饶人,前浪拍死在沙滩上。

叶修往他指缝里塞进一根烟,让他抽根烟清醒清醒,人家是人,你是鬼,哪来的前浪后浪?你被我拍死倒是真的,但也没见你多感慨。魏琛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想了想还是没点燃,袖口里卷着剩余菜谱的复印件,他捏出来递给叶修,“这是个好苗子,虽然人鬼殊途,但……哎老夫语文太垃圾,你懂我意思就成,这菜谱我就免费给你了。”

叶修边说这怎么好意思,边当着魏琛的面把菜谱折成豆腐干,揣进裤兜里,“你什么时候来看看?”魏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什么,好一会才一拍脑袋道,“哦你说见这个人类是吧?算了算了。”

“你不是好奇吗?”叶修问他。魏琛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好像有些难以启齿,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没那么好奇,见不见都没事。”

很多时候一些事并不是非做不可,给自己留有余地并不是坏事。同样,认识一个人也不一定要见到他本人,很多方面都能影射出这个人的性格脾气,存一些朦胧也并非不可。

“老魏,黄少天不会嫌你老的。”丢下这话,不待魏琛开骂,叶修已经溜得没影了。




踏入五月,气温便以肉眼可见的温度迅速高走。天气一旦热起来了,人也容易烦躁,跟上火似的,一点就燃。叶修认为自己没什么脾气是因为他活得太久了,看得多经历得多,再锋利的棱角也会被磨平。魏琛拿自己作为例子反驳他的论道,你睁大眼看看我,见的也不比你少吧,还是这臭脾气,想改都改不了。叶修选择性回答,我眼睛很小吗?总之,他们两人凑一块,话题时常夭折。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令人烦闷的天气,在黄少天身上的影响更为巨大,几乎立竿见影,叶修揉他头发都会被拍开,原来并不排斥的。叶修背靠树干,两腿分在树枝两侧,嘴里含着根真知棒,想想又驳回了刚才的想法。原来也排斥,只是没有现在那么严重,好像你碰他一下他就要扑上来咬你三口,连瞪你的眼睛里都依稀烁着火苗。

额上一凉,黄少天懵懵地抬起头,先入眼的是一截手腕,苍白到近乎透明,皮肤下条条青筋交错。“有这样叫醒人的吗?”黄少天拿过叶修手上的一听冰镇可乐,掀开易拉环时二氧化碳争先恐后逃出来,气体在表面弹跳的声音听上去很像夏天,而夏天的脚步即将来临。

“一小时到了?”黄少天喝了一口冰可乐,凉得他皱起眉。叶修点头说是啊。黄少天让他过一个小时来叫醒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捧着笔记本盘腿坐在大床上,床垫几乎没有下陷。戴上耳机点开论坛上长传的一些竞技场视频,叶修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做笔记,他看得很认真,以至于旁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大块都没发觉。

闻到自黄少天身上散发出来的牛奶味沐浴露,叶修才察觉自己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个大活人。“这里他本来可以避开的,操作不够熟练啊这人。”黄少天手指戳在屏幕上,声音砸在他的鼓膜上,圆领外的锁骨耸起,似乎可以嵌两支笔。

“操作不熟练是其次,主要是经验太少了。”叶修刚抽出根烟,就被黄少天的眼神逼了回去,“他意识是有的,但是无法在短时间里做出抉择。你看上去这里是可以避开的,但怎么避呢,用什么技能闪避?”

黄少天被这问题噎了一下,话锋一转问道:“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换做我?”叶修笑了笑,“换做我,哪会被那人按在地上摩擦,根本不会被一路压制到这种局面。”

嚣张,太嚣张了。黄少天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决定不同这个老不要脸的计较。他的视线落到屏幕右下角,“啊”了一声,叶修瞟去一眼,问他怎么了。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鬼有生日这一说吗?”黄少天问,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被叶修毫不留情一桶水浇灭,“没有。”

黄少天不依不挠缠上来,“那有什么纪念日吗,哦对,你做了那么多年的鬼,有没有女朋友?”叶修被吵得太阳穴疼,“你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吗?”

“问了你就回答呗!”黄少天给他一肘子,“卖什么关子!”

叶修非常无语,却也老老实实交代,“如果封鬼神日那天能算纪念日的话。这种日子其实挺容易忘的,就像你们所说的生日一样,年纪越大越容易忘记自己究竟多少岁了,对生日的概念也越来越淡,很多事都变得模糊。”黄少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的童年虽然有挥之不去的阴影,但进入高中后他结识了不少朋友,每逢生日都会请到家里庆生,没有人陪伴的生日他没经历过,也不想去经历。叶修这话说得他有些心疼,“那你记得封鬼神那天是几号吗?”

掐指一算,五月二十九。

“我靠这不就没多少时间了吗!”黄少天瞬间从床上弹起,惹得叶修一阵好笑,“你激动个什么劲,瞎操什么心,还要不要高考了?”

“要要要要要,”黄少天捋起袖子坐回桌前,转头道,“所以我现在得更努力一点,给那天空出整一天时间才行。”




高三的时间就像一团棉花,看着体积大,其实躺在掌心轻飘飘的,尚不盈握。每天面对着同样的老师、同样的同学,唯一变化的是作业题,变着法子折腾脑子。所以在这样如一日的时光里,一旦有一天与众不同,就会成为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

实际上也并没有那么与众不同。叶修脑袋上被扣了顶寿星帽,脑袋一歪就会掉下来,他纹丝不动地坐着,看黄少天脸上一坨黑一坨白的,端着一个蛋糕走过来。他心里琢磨,如果现在告诉黄少天他不喜欢吃蛋糕,特别是巧克力蛋糕,会不会被黄少天没收抽屉里的一条烟。

做一只喜欢抽烟的鬼真难。叶修扶着帽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浸在黄少天一脸期待的目光里,生生把蛋糕切了一小半,放在碟子里一口一口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网上找教程学的?”叶修将最后一口蜡咽下去,抬头问黄少天。黄少天撅了撅嘴,“没有,按网上那些教程做出来的也不一定有我妈做的好吃,这我妈教我的,唔,更准确地说,是我偷师学来的。”

“初中学的现在还记得?”叶修有些诧异。

黄少天“噗”地笑出声,道:“那我不成天才了,四年了吧我没做过一个蛋糕,我又不是你,脑子可以当计算器使。我前两天问我妈,我妈给我写在纸上寄了过来。”说着,黄少天去茶几拿来一封信,捻出张纸递给他,“喏,就这个。”

叶修伸手接过,视线却落在信封上。不到两秒他又适时移开,抬眸问道:“是不是为了那个姑娘才学做蛋糕?”黄少天惊讶于叶修记得他一个月前说的事,一时间有些愣神,又迅速回过神来,说当时已经分手了,偷偷学来做给他爸爸的。

这是叶修没想到的。他踟蹰了一会,说道:“你高考完是不是要搬回去了?”黄少天干巴巴地笑,说是啊,得回家了,这房子要么租出去要么卖掉,总归能赚一大笔钱。叶修看着他,没说话。

至于你。黄少天故意停顿了一下,叶修的呼吸随之一窒。

你有两个选择。是跟我走,还是跟我走。




高考前一周各学校陆续放假,这时候再刷题也没有多大用处,因而他投身啃书事业,每天把课本翻一遍,犄角旮旯也不放过。他依然保持午睡一小时的习惯,高考前一天的午后,他自认为刚入睡没多久,一通电话将他从梦境中拖出来,他扑到床的那一头,接起电话说“喂”时带着明显的起床气,半点没遮拦。

下一刻他眯缝的眼睁大了,他的姿势从趴卧转成盘腿端坐,握着话筒的手有些颤抖。

“少天啊,高考加油。”黄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熟悉的声音混着电流音,不那么真切,“高考完,妈妈来接你回家。”

黄少天用力掐了把腿肉,怀疑自己活在梦里。然后他感受到了疼痛,一滴泪滑落,原来不是梦。他并不知道他妈妈态度是由于什么而发生转变,但追根溯源对于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当晚,兴许是因为第二天就要踏进高考考场,他极为难得地失眠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临近一点时他才沉沉入睡。他做了个梦,在梦里,亲眼目睹他的父母用刀插进冰面,他所站的冰面即刻垮塌,他坠入冰水,拼命向上划,却发现窟窿并不存在,他用力捶打那块冰,一次比一次用力。

不要走,不要抛下我。

不要走。

黄少天猛地从床上坐起,近乎失措地翻到床的一边,手刚触上床头柜的一角,就被另一只手握进手心。黄少天这时才注意到床头有团阴影,他顿时僵在那里,任那只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带起他身上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

“做噩梦了?”叶修松开手,黄少天愣愣地摸着自己的手背,觉得上面的皮肤像是被熨过,暖得令他心惊。原来叶修不知不觉也沾染了人间的烟火气,掌心不再冰冷。

阴与阳究竟作何定义呢?阴气重的鬼碰上阳气重的人类,阴阳的界限就像一条粉笔画出的线,被他们的鞋底摩擦得再不清晰,似乎这条线原本就不存在。什么都没有绝对。

“嗯,做噩梦了。”黄少天也不否认,双手撑住额头,“梦见我爸妈又抛弃我了,好像下午的那通电话是假的。”

“小同志,明天就要高考了,你瞎想八想什么呢?”叶修揉了把他的头发,心里想,明天得再去道士那儿多塞点钱才行。他弯腰拉开抽屉,把躺在里面的打火机拿出来,向上一抛又落回掌心,“这个打火机我没收了。”

“你有我在,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后面的几日可能因为每日用脑过度,黄少天基本晚上看一遍归纳的重点,火急火燎洗漱完便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且一夜无梦。他觉得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那么好的觉了。

高中三年光阴,在这短短几天里交上答卷。黄少天落下最后一笔后,有些恍惚,很多事都像发生在昨天,一眨眼功夫,这一笔结束了他的高中生活。

走出考场时他呼吸的空气仿佛都带着清香,叶修坐在房顶上看他蹦蹦跳跳的背影,一阵发笑,抄近道赶回家,在黄少天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站在他面前,“乐得跟猴似的。”黄少天头上翘起的毛瞬间分成三岔,每一岔都像一个飞镖,准确地往叶修的脑门飞。

“那你准备填哪个学校?”叶修打禅似的坐在地板上,腿上搁着笔记本,副本刷得正欢,就是不陪黄少天来一场pk,“最近高考期荣耀有副本活动,奖励还挺丰富,p什么k,找那谁,王杰希去。”

黄少天险些给他一脚,“去你大爷的我找王杰希干嘛,坐在扫把上乱飞影子都不见一个,每次我转角度眼睛都要转瞎了。”

“人家还没嫌你吵呢,你倒嫌他操作繁复。”叶修低低笑出声,“对了,那个校花怎么样了?”

“没怎样,反正后来也没找过我,我也没见他们在一块走,估计是没成。”黄少天光标往下拉,忽然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招呼叶修过去,“我填T大怎么样?”

“你问我?”叶修斜他一眼,表示“谁给你的勇气信得过我”,“为什么报这个学校?”黄少天回答得异常实诚,听说那里有个樱花大道,我想去看樱花。

叶修又给他一盆冷水,“明年三月才开花。”黄少天摆摆手,说又不是不开花,能看一次也ok了。叶修顺手撑在他肩上,说出息啊,为了看花跑那么远。

一个白眼翻过去,黄少天却没再吭声。跑去更远的地方,就意味着又要离开父母了,虽然两者并不能相提并论。如今这条路交予他个人定夺,填上志愿的那一刻,他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按下鼠标。

“你应该飞得更远一点,去看看更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世界上并不只有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有很多温暖的人,你应该去看看。




高考完的那几天异常空虚,黄少天接到妈妈的电话,说第二天开车来接他,当天晚上就理好箱子拖到玄关,然后又把自己扔进荣耀里。最近活动是一方面,高考放出来一波人是另一方面,所以世界上一直都热热闹闹,刷屏的人特多,好像都是来宣泄“老子终于逃出来了,你们受死吧”。

此时君莫笑的名声已经与夜雨声烦并肩,两位大人物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区域,虾兵蟹将纷纷退后数米,遥遥观望,以为即将有大事要发生。然而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劲,我靠,这两个人居然组队上分,要不要脸啊!

垃圾话嘛,当耳旁风。

第二天中午黄妈妈过来接他,意外的是黄爸爸也跟来了,一言不发地帮他把行李扛进后备箱,黄少天想掺和一脚也不让。坐进车里好半天没发动,黄妈妈从副座转过头看他,看了好久,突然笑了,黄少天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少年没认真看过他们的相貌,眼角的皱纹比过年时更密、更深了。

一时间静默无言,没人说话。黄少天不自觉地紧了紧拳,没由来地觉得紧张。许久未见带来的距离感是存在的,他很想打破这种死寂,可敛下眼睑,却又无从说起。


就在他踟蹰不前之时,黄妈妈的声音陡然散在空气中。


“少天,你瘦了好多。”




收到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黄少天如愿以偿踏入同济,叶修刚想给他来个high five,结果黄妈妈突然闯进来,吓得叶修直接飞出窗外。黄少天也没想到黄妈妈比自己还要激动,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任黄妈妈抱着他,自己的手在空气中一通乱划,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右肩的布料湿了一小块,黄少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剧烈收缩。黄妈妈在肩头不住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少天。

鼻尖一酸,黄少天这次却没有落下泪。他这才发现,原来他想要的不过是父母的一个关怀,并非是一句“对不起”。又或许在他心里,他一直、一直都理解他们,不曾真正怪过他们,所以根本不需要从他们口中听到一句道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处着落的手贴上妈妈的背,将她抱紧。他嗅着记忆中的味道,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猛然发现怀里的身躯是如此的瘦小。


他张了张嘴,喉头有点发干,最终还是选择将话语咽回腹中。


妈,你也瘦了好多。




一个月很快过去,黄少天的生日不期而至。黄妈妈给他做了蛋糕,依然是黑森林。郑轩他们也来了,听了一圈录取的大学,他捂住脸从指缝里看他们,“简直压力山大,我要土遁消失!”朋友还是这群朋友,三年过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一份成熟。

“各奔东西后咱们依然是哥们!”张佳乐举起一杯果汁,嚎道。玻璃杯的碰撞声回绕在上空,黄少天喝完一杯可乐,打出一个汽水嗝,莫名想起了叶修。一整天没见到他,他就想得魂不守舍。

九点左右送走一干人等,父母也回房休息了,黄少天才慢吞吞去洗漱。

走出卫生间时大厅的灯都关了,黄少天有些纳闷地打开灯,心想自己好像没有关过灯啊。他走过转角,发现自己的房门也关上了,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猛地回过头,正对上叶修的脸,叶修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见黄少天渐渐缓下情绪,叶修才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他的手心。黄少天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随即将注意力放回纸条上。

我喜欢你。

字有些歪斜,但显而易见地花了功夫。黄少天承认,这个字写得比他好不止十倍。

黄少天半天没说话,叶修不由有些紧张,“不喜欢?”黄少天抽了下鼻子,把纸沿着折痕,原原本本恢复原样,捏进手心,才抬眸看向他,“我很喜欢。你自己写的?”

叶修不置可否,正想说话,黄少天掐着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冰最终在火里化成了一滩水。




九月上旬是客流高峰,一大波的学生从各个省市前往一个崭新的、未知的天地。黄爸爸由于工作问题,实在请不了假,便只有黄妈妈一个人送他前去学校。

等到黄妈妈帮他把寝室拾掇妥当后离开,叶修才出现在空旷的寝室,四处打量了一圈,自顾自点点头,“还凑合。”

“老叶我问你一个问题啊。”黄少天在叶修一脸狐疑的神色下举起一根手指,表示真的只有一个问题,绝不食言,“你不打算回家吗?”

“不回也没事,再说了我想回随时就能回去,都不用乘飞机。”叶修想到自己把叶秋的钱基本花光了就一阵发怵,觉得身上已经被扒光了一层皮,有些不寒而栗,“而且还是免费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便多说。

叶修摸了摸下巴,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少天,你想看樱花吗?”

“这季节哪来的樱花?”黄少天回道,再一细想,瞳孔却一下放大了,“你刚叫我什——”话音未落,叶修便抓住他的手腕,“我说有就有。”

再睁眼时,他便已站在樱花大道上。周围零零散散的有些人,叶修不以为意,拉着他跑到最隐蔽的那棵树下,一打响指,抬头看去,是满树的樱花。

还顾不上震惊,叶修已经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到树上,“坚持不了多久,几分钟吧,不过也够了。”黄少天正想问够什么,叶修就从他身边跳了下去。

黄少天仍坐在树梢上,朝他背影喊,“我靠你下去了我怎么办!”叶修没说话,只抬头盯着他,四目相对,黄少天一时愣住了。叶修的瞳色并不纯黑,深褐色在叶缝中隐约透出的阳光折射下被削弱一层,是剔透的浅咖,亮得令人心惊。清风宛若匆匆过客,这棵樱花树便是它的途中驿站,它在此稍作停留,又不带烟云地离开,顺走了大片粉樱。霎时间漫天的粉色遮挡了他们纠缠的视线。

待风远去,叶修勾起嘴角,后退一步。

黄少天看着叶修连续退了数步,已经完全离开了树荫的庇护,越退越远,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上,看上去轻飘飘的,和他的体重相吻,却又像重锤一般,一下又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别再退了……别、再、退、了。

黄少天无声地呐喊,可惜世间并没有真正的心有灵犀,只有机缘巧合。就如他们的初见,那就是巧合。

直到叶修的脸在他的眼里成了一团模糊,叶修才大发慈悲停止后退。

然后他听见叶修的声音遥遥从那头传过来,穿透无色空气,撞破阴阳之隔,最终钻入他的耳朵。

他说,不管我离你多远,只要我还能看到你,只要你还在我的视野里——只要你需要我,我都会第一时刻抵达你的身边。

所以,只要你愿意跳下来,我就一定会稳稳接住你。



END.

1.全文2w4,过一阵会写个番外,正文里有些挺明显的内容还没挖。而且很喜欢这个设定,我自认为超可爱!

2.关于黄父黄母,可能有人会不喜欢他们。父母的感情总是复杂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写出这种感觉,总之,我是理解文中的他们的。

3.留白的部分比较多,黄父黄母回心转意主要是因为叶修的缘故,两个地方有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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